AI生成内容的作品资格与著作权归属
生成式人工智能可以在数秒内完成一幅图片、一段文字、一首音乐乃至一部短片。由此产生的法律问题，常被简化为一句话：AI生成的内容，著作权究竟归谁？
但这个问题的提法容易令人误入歧途。对多数争议而言，“归谁”并不是第一问。第一步应当判断生成内容是否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只有答案为肯定，才需要继续讨论作者是谁、权利如何归属。若生成结果根本不构成作品，使用者、平台和模型开发者之间即使约定“版权归用户所有”，也无法凭合同创造一项本不存在的法定著作权。
因此，AI生成内容的著作权判断，应当遵循一条基本路径：先审查作品资格，再识别人类创作贡献，最后适用著作权归属规则。
《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图片、文字或者视频能够被看见、阅读或者播放，只能说明其具有一定表现形式，并不意味着其当然属于作品。
在AI生成内容场景中，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三个相互关联的问题：
第一，最终成果是不是人的智力成果；第二，人的投入究竟停留在抽象思想层面，还是已经形成具体表达；第三，这些具体表达是否体现了最低程度的个性化选择与安排。
例如，用户输入“端午节香囊、五颜六色、中式风格、带中式文字‘端午节’”，其中包含创作主题、色彩倾向和风格要求，但香囊的具体造型、画面构图、元素位置、材质细节与光影关系，可能主要由模型根据算法和训练数据自动决定。此时，人的贡献更接近提出创作构想，而不一定直接形成最终画面的具体表达。
这也是著作权法“思想与表达二分”原则在AI场景中的体现。著作权保护的是表达，不是题材、创意、风格或者创作方法。一个人可以提出“在城市夜景中设置一个水上爱心”的创意，却不能仅凭这一创意禁止他人制作所有以城市、夜景和爱心为主题的作品。
AI究竟只是工具还是实际决定表达的主体，不能抽象判断，而应结合具体创作过程分析。
照相机能够自动完成曝光和成像，但摄影作品仍可能体现摄影者对拍摄对象、取景、角度、光线和时机的选择；图像处理软件可以自动修复瑕疵，这也不影响设计者对整体画面享有著作权。由此可见，技术工具的自动化程度较高，并不当然排除作品属性。
但生成式人工智能与传统工具存在一个重要差异：用户输入的自然语言提示词，通常先限定生成内容的语义范围，再由模型通过概率计算生成具体的线条、色彩、造型和空间关系。相同提示词可能因为模型版本、随机种子、采样方式和系统设置不同，产生差异明显的结果。用户希望得到什么，与模型最后具体画出了什么，并不总是一一对应。
因此，判断人的贡献是否达到“创作”程度，重点不应放在提示词有多少字、生成了多少次、花费了多少算力，而应考察人的行为是否实际作用于最终表达。
实践中，下列活动更有可能体现人的独创性贡献：
•对人物姿态、物体造型、构图比例、元素位置、色彩和光影作出具体设计，并能在最终成果中识别相应表达；
•使用本人创作的草图、构图线稿或者分镜作为生成控制基础；
•通过局部重绘、遮罩、姿态控制、深度图或者边缘图等方式约束具体表达；
•对多个生成结果进行具有独创性的选择、裁切、拼接和编排；
•在图像、音频或视频编辑软件中对造型、线条、色彩、节奏、镜头和元素关系进行实质修改；
•对AI生成内容进行改写、扩写、删减和重新组织，使最终文本体现作者自己的表达结构和语言选择。
相反，单纯输入题材词和风格词、改变图片比例、提高分辨率、自动去噪、删除乱码或者从若干结果中随意选择一项，通常不足以单独证明独创性。
我国现有案例尚未形成一套完全统一的量化标准，但裁判思路已经逐渐清晰：法院并不因为成果使用了AI就一概否定保护，也不因为使用者投入了时间、提示词或者费用就当然承认著作权，而是围绕人的表达贡献和证据进行个案审查。
在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春风送来了温柔》案中，原告使用Stable Diffusion生成古风女子图片，并通过提示词、反向提示词及参数设置，对人物形象、画面元素和布局构图进行多次调整。法院认为，涉案图片反映了使用者的审美选择和个性判断，具备独创性，属于美术作品；人工智能模型不能成为作者，相关著作权由作出独创性投入的使用者享有。被告擅自去除署名并将图片作为文章配图，构成对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
常熟市人民法院审理的《伴心》案〔（2024）苏0581民初6697号〕进一步体现了“AI生成＋人工加工”的判断方法。原告通过Midjourney反复调整画面组成元素，并使用Photoshop进行手动修改。法院认定最终平面图在城市、水面、建筑、爱心和倒影的排列组合方面体现了独特选择，构成美术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法院没有把保护范围扩大到“水上爱心装置”这一抽象创意。被告在商业区建造爱心气膜装置，不当然属于对平面图片的复制；但其在网络宣传中使用与原告作品高度相似的图片，构成对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这一区分说明，承认AI辅助成果具有著作权，并不意味着允许权利人垄断题材、风格和创意。
以下四案分别涉及创作记录缺失、概括性提示词、后期修改未获证明和一键生成，便于观察法院如何审查人的表达贡献：
张家港“蝴蝶椅”案〔一审（2024）苏0582民初9015号，二审（2025）苏05民终4840号〕：原告主张通过Midjourney输入提示词、调整参数和使用垫图，生成“幻之翼透明艺术椅”系列图片，但未保存涉案三张图片的原始生成记录；事后演示也无法证明当时的创作过程。法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原告对具体布局、构图、线条和色彩作出了个性化选择和实质贡献，因而否定图片的作品属性。
“CS007灯笼”案：据成都法院公开的典型案例材料，使用者输入“中国、国风、节日、灯笼”“庆祝、春节”等关键词，并对提示词进行调整，对最终图片的生成并无个人独创性的选择和修改。法院认为该AI生成图片不构成作品。
天津教师节图片案〔（2025）津0319民初27276号〕：权利主张者称图片由即梦AI生成后又进行了人工图层创作，但提交的图层截图与AI生成图片内容一致，未能证明后期处理形成新的独创性表达。法院认为，使用者对最终表达缺乏足够的预见和控制，案涉图片不构成作品。
甘肃暑假安全图片案〔（2026）甘1228知民初52号〕：使用者输入“蓝天、白云、草地、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快乐奔跑”等提示词后一键生成图片，未证明其实施了实质参数调整、元素控制或人工修改。图片即使具有审美价值、办理了作品登记，仍不因此构成作品。
这些案例的结论并非简单的“认可派”与“否定派”之争。其共同标准是：主张权利的人能否证明，自己对最终成果中的具体表达作出了独立、个性化且具有实质作用的贡献。
为了避免笼统评价“人类参与程度”，可以将AI辅助创作分为前端构思、生成控制和后端加工三个层次。长沙市开福区人民法院的一起端午香囊AI生成图纠纷，据法院通联媒体报道，其裁判正是沿着这三个层次分析独创性。以下借用这一审查思路说明判断方法；目前尚未取得该案判决书全文和案号，具体案情与裁判理由以公开报道为限。
前端可能包括创意方案、文字脚本、草图、分镜、人物设定或者视觉设计规范。但并非所有构思都受著作权保护。“创作一幅中国风节日海报”仍然属于抽象思想；由作者绘制的具体构图草图、完整分镜或具有独创性的脚本，则可能已经形成受保护的表达。
如果AI输出能够清晰再现人类预先完成的具体表达，人的前端成果可以成为认定作者身份的重要依据。如果前端只有主题和风格要求，就不能把模型自动补充的全部细节归于使用者。
这是AI生成内容案件中争议最大的环节。审查重点包括：
•控制行为是否直接指向构图、造型、色彩、光影等表达要素；
•提示词、参考图和参数与最终成果是否存在清晰对应关系；
•人的选择在最终表达形成过程中是否具有实质性或者主导性；
•生成结果主要来自人的具体安排，还是模型在宽泛要求下自行完成。
长沙案中，使用者输入“端午节香囊、五颜六色、中式风格、带中式文字‘端午节’”等描述，并设置清晰度和图片比例。报道所载法院分析认为，这些要求没有具体控制香囊造型、画面构图、元素排列和光影层次；清晰度与比例设置也不足以体现表达性选择。该案承办法官还提出，可从控制行为是否直接指向具体表达、提示词与最终画面是否对应，以及使用者的选择是否占主导地位三个方面审查。
提示词越具体，未必越有独创性。一段很长的提示词可能只是罗列题材和流行风格；一张简洁但具有独创性的构图草图，反而可能对最终表达产生更直接的控制。法律应当评价表达贡献，而不是操作复杂程度。
AI生成初稿后，使用者可能进行修图、剪辑、混音、重写或者排版。后期加工是否构成创作，要看它是否改变或新增了具体表达。
若使用者重新设计人物造型、调整元素关系、改变整体色彩和光影，或者把多个片段重新编排成具有独创性结构的整体，最终成果可能受到保护。长沙案中，使用者用Photoshop删除生成图中重复的“午节”二字；据公开报道，法院将其视为瑕疵修正，认为加工前后画面基本一致，未形成新的独创性表达。放大图片、修复模糊或格式转换等操作，也须结合其对具体表达的影响判断。
即使AI原始输出本身不构成作品，人工后期加工部分仍可能单独达到独创性标准。此时受保护的是人的新增表达，而不是未经改动的全部AI输出。
我国现行著作权法以人类创作为制度基础。人工智能模型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不能享有署名权、修改权等著作人身权，也不能成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者。
开发者对模型代码、系统架构或者训练数据处理可能享有相应知识产权或其他权益，但这些贡献与某一具体输出的画面、文字或者声音之间通常不存在直接创作关系。开发了画笔的人不会因此成为每幅画的作者，提供生成工具的平台也不会仅因提供模型和算力成为所有输出的作者。
平台用户协议可能约定输出相关权益归用户、归平台或者归双方使用。这类约定首先是合同安排，只能在法律允许处分的范围内发生效力。如果输出不构成作品，协议中所谓“版权归属”至多涉及平台与用户之间的使用许可、数据利用或违约责任，不能对世产生著作权。
当使用者通过提示控制、草图输入、局部修改和后期加工，使最终成果体现其独特选择与安排时，使用者可以成为作者。若使用者只提出主题，让模型自行决定全部具体表达，则不能因为点击了生成按钮或者从结果中择一，就当然取得作者身份。
员工使用AI完成单位工作任务，不意味着著作权当然归员工或单位，仍应根据《著作权法》第十八条判断是否属于职务作品，并结合合同约定确定权利归属。
客户委托设计师使用AI制作海报、视频或者文案，应按照第十九条处理：有明确约定的从其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著作权原则上属于受托人。但这一规则仍以最终成果构成作品为前提。
多人分别完成脚本、构图控制、人工绘制和剪辑，且具有共同创作意思、各自贡献不可分割的，可能构成合作作品。仅提供模型、算力、一般技术支持或者抽象建议的人，不属于合作作者。
在不少图片维权案件中，权利人会提交作品登记证书和著作财产权转让合同。这些材料具有证据价值，但不能单独解决作品资格问题。
作品登记主要形成权属的初步证明。登记机关通常只根据申请材料办理登记，这并不意味着司法机关已经对AI生成过程、人的表达贡献和独创性完成实质审查。一旦对方提交生成记录、模型操作方式等相反证据，法院仍需重新判断案涉内容是否构成作品。
权利转让同样以真实存在的著作权为前提。如果转让人对AI输出本来就不享有著作权，受让人也不能通过“买断合同”取得对第三人的排他权利。合同仍可能产生文件交付、权利保证、退款或者违约责任，但不能把非作品转化为作品。
这对批量购买网络图片并提起诉讼的商业维权模式影响尤其明显。受让人不仅要证明转让链条完整，还需要证明最初创作者确实对案涉输出作出了独创性贡献。
AI输出不构成作品，只表示主张权利的一方不能以该输出自身的著作权阻止他人使用，并不意味着使用行为不存在其他法律风险。
第一，输出可能与他人在先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2026年9月7日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第十二条明确，使用者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在先作品存在，利用AI生成与在先作品实质相似的内容且无合理抗辩理由的，应当承担相应侵权责任。
第二，输出可能包含他人的肖像、姓名、声音、商标或者商业秘密。即使不存在著作权，也可能侵害人格权、商标权或者构成不正当竞争。
第三，平台条款、委托合同和保密协议可能限制生成内容的使用方式。违反这些约定可能产生合同责任。
第四，经营者投入大量资源形成的AI内容集合、秘密工作流或者未公开提示体系，在满足法定条件时，可能依据商业秘密、反不正当竞争法或者合同获得保护。但这种保护不能被用来变相垄断公有领域的题材、风格和一般提示方法。
因此，“生成内容没有著作权”与“生成内容可以无风险商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判断。
AI创作案件往往不是缺少主张，而是缺少能够将人的创作行为与最终表达连接起来的证据。创作者和企业可以围绕以下内容建立全过程记录：
•创作前的脚本、草图、分镜、设计规范及形成时间；
•完整提示词和修改历史，而非只有最终提示词；
•模型名称、版本、随机种子、采样器和主要参数；
•参考图、控制图、遮罩、局部重绘和节点工作流文件；
•每轮生成结果以及选择、放弃和修改的理由；
•Photoshop、剪辑或排版软件的源文件、图层和修改历史；
•平台账号、首发记录、源文件哈希值和可信时间戳；
•员工、委托人、设计师和平台之间的权利归属约定；
•对参考素材、训练素材和输出相似性的必要核查记录。
证据留存的目的不是证明操作十分辛苦，而是建立一条清晰链条：人的具体行为改变了哪些表达，这些表达如何进入最终成果，为什么能够体现创作者的个性化选择。
生成式人工智能没有改变著作权法保护人类创作的基本立场，但它迫使司法机关更精细地回答一个问题：最终成果中，哪些表达来自人的创作，哪些内容主要由模型自动决定？
对AI生成内容，既不能因为使用了新技术就一概排除保护，也不能把输入提示词、点击生成和结果择一等同于创作。较为合理的判断方法，是以具体表达为对象，以人的控制力和实质贡献为中心，以完整的创作过程证据为支撑。
归根结底，著作权法保护的是人的独创性表达，而不是对生成按钮的占有。
参考资料
1.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2.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法发〔2026〕10号）。
3. 董慧娟：《人机共生背景下AIGC可版权性的司法判定——以人类控制性标准与人类贡献为中心》，《数字法治》。
4. 《人工智能等新业态快速发展，该如何守护我们的数字权益》，北京市政务数据平台刊载（朝阳科协）。
5. 《江苏首例AIGC著作权纠纷案审结》，江苏知识产权。
6. 苏州法院2025年度知识产权司法保护典型案例中的“蝴蝶椅”案。
7. 天津自由贸易试验区人民法院（2025）津0319民初27276号民事判决书。
8. 甘肃省两当县人民法院（2026）甘1228知民初52号民事判决书。
9. 美国版权局：《Copyright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art 2: Copyrightability》。
10. 《AI生成图算“作品”吗？法院：从三个方面审查》，潇湘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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